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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九九歌

信息来源:太原日报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7-17 10:45    被阅览数:

“冬九九歌”我们不陌生,而刘大鹏先生在《退想斋日记》里记录的一则“夏九九歌”谚语就罕见了:

一九和二九,扇子不离手。

三九二十七,吃水甜如蜜。

四九三十六,争向露天宿。

五九四十五,树头秋叶舞。

六九五十四,乘凉不入寺。

七九六十三,床头寻被单。

八九七十二,夜眠添夹被。

九九八十一,家家打炭墼。

这首“夏九九歌”从夏至起算,每九天为一“九”,一路数到秋凉,恰是晋地从酷暑走向秋凉的全过程,看似俚俗,却藏着北方农耕社会应对天时、安排生计的全部智慧。

“一九和二九,扇子不离手。”夏至刚过,太阳虽已“转身”,余威却丝毫不减。这时地面吸热快、散热慢,正午日头直晃眼,外面的土墙晒得滚烫。地里的麦子刚收完,稻田又铺上新绿,男人们忙着碾场、扬场,女人们则趁空补麻袋、晒麦种,庄户人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这时候,蒲扇成了人手一把的“随身宝物”——摇出的风混着麦香、稻苗香,既是纳凉,也是驱蚊。一九、二九期间,虽然农事稍歇,田家却不敢真歇:得种荞麦等二茬作物,大秋地里还须除草、间苗,“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”啊。

“三九二十七,吃水甜如蜜。”三九时已入伏,气温蹿高,连狗都热得趴在门洞里吐舌头,但井水却因地下恒温显得格外清凉。早先,北方农家井水直饮,夏日里,刚提上来的井水带着微微土腥气,却比蜜汁还甜——渴极了的人,端着葫芦瓢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灌下半瓢,连嘴里喘出的气都似乎带着水汽的凉意。三九时期,菜园子里的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等都成熟了,摘下来泡在井水里一“拔”,便是晌午最好的下饭菜。刘大鹏先生在日记里慨叹“暑热逼人,汗透重衣”,幸亏有这“甜如蜜”的井水,让受苦人可以在苦日子里咂出一丝甜头。

“四九三十六,争向露天宿。”四九之时还处在大伏天,屋子里闷得像蒸笼。于是有些庄稼人抱上芦席、凉席和枕头,索性在院子里、打谷场上露宿。老人们摇着扇子讲古,娃娃们追着萤火虫疯跑。一旁拴在大柳树下的牛,甩着尾巴驱赶蚊蝇。繁星满天,蛙声一片,偶有微风吹来,带着村边水田里莲花荷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。躺在星光下的不只是人,更是乡村的夏夜烟火气。

“五九四十五,树头秋叶舞。”五九一过,时已立秋。北方的高原风最先有了凉意,早晚温差拉大,老树的叶子开始泛黄——不是秋叶枯败,而是暑气即将褪去时,树木感知到“气”的转变。此时农事也进入“转段”:水稻早抽穗扬花了,白菜也出苗定窝了。刘大鹏在日记里写“晨起见落叶,始觉秋意生”,这“秋叶舞”不是萧瑟,而是丰收的前奏。

“六九五十四,乘凉不入寺。”六九时,暑气已消大半,凉意渐浓。那是乡村多佛寺,檐高墙厚,本来是清净纳凉的好去处,但这会儿农忙又起,谁还有闲心进庙乘凉?“不入寺”,不是不想去,一是“田家少闲月”,顾不上去;二是“处暑热不来”,不需要再去寺院避暑了。

“七九六十三,床头寻被单。”七九时,已近白露时节,夜间寒气加重,睡觉容易受凉。于是女人们翻出压在箱底的夹被,白天挂在院子里散尽樟脑味,夜里给娃娃们盖在身上。此时秋收已近,高粱红了,玉茭黄了,树上的枣儿两头见红,地里的稻谷压弯了腰。庄户人们开始磨镰刀、修箩筐,连狗都跟着人们往地里跑——闻惯了庄稼香,它也知道“要开镰了”。刘大鹏先生在日记里写“夜卧觉寒,始加薄被”,这“寻被单”的动作,既反映对季节变换的敏感,更蕴含着对秋收的期待。

“八九七十二,夜眠添夹被。”八九时已进入秋分,“肃肃凉风至,木叶下庭柯”,夜间温度降至十几摄氏度,睡觉时单夹被不可御寒,得换为厚夹被。此时秋收正酣,割高粱、掰玉茭、稻田泄水……夹被里裹着白天的疲惫,炕席上躺着丰收的踏实。

“九九八十一,家家打炭墼。”九九终了,农家开始为过冬作准备。晋地多煤窑,有钱人家买炭买煤,一般人家也须用煤末搅点“烧土”,打几摞“炭墼”(用煤炭打成的坯状物)。孩子们会结伴去山沟和野外捡柴禾,背回院子堆成柴禾垛……这可不是小事,是北方农家越冬的物资保障和底气。

这首“夏九九歌”,满是泥土的芬芳。它从庄户人家一滴滴汗珠里落下来,从一串串田埂上的脚印里长出来,从房顶上一片片瓦缝里冒出来。每一句都贴着北方的天、北方的地、北方人的日子。刘大鹏先生把它记在《退想斋日记》里,是要告诉后人:农时不等人,冷暖皆有道。过日子,就得跟着天地转,踩着节气走。这或许就是乡土中国最朴素的生存哲学——在顺应自然中,活出日子的滋味。(李海清)